开夜班出租车的人,都有一本自己的忌讳账。老周开了十五年夜班,他的忌讳只有一条,凌晨三点以后,不去城西那条梧桐巷。
梧桐巷不长,百来米,两侧种着法国梧桐,夏天浓荫蔽日,冬天枯枝如骨。白天看着是条再寻常不过的老巷子,可一到凌晨三点,巷口那盏路灯就开始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一口一口吹气。老周曾经在三点半拉过一个客人,上车说去梧桐巷。到了巷口,客人付钱下车,老周看着那人走进巷子。奇怪的是,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,脚步僵硬,膝盖不打弯,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。老周揉了揉眼睛,巷子里空荡荡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从那天起,老周给自己立了规矩:三点以后,梧桐巷不拉。
那晚下着雨,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老周看了看表,两点五十七分。他正准备收车回家,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,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,站在路边,浑身湿透,黑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楚五官。
老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那条规矩,想踩油门走,可那女人已经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。
“师傅,去梧桐巷。”
声音很轻,很平,没有温度。老周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后座空空荡荡,座椅上连个湿印子都没有。他的手开始抖,想说“不去”,可嘴里却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:“好。”
车开了。雨越下越大,雨刮器的声音越来越急。老周不敢看后视镜,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可他的余光还是瞥见了,后座的女人在梳头。一下,一下,用一把断齿的木梳,从发根梳到发梢。每梳一下,她的头就歪向一边,像脖子断了似的。
“师傅,”她说,“你结婚了吗?”
老周没回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我男人也开出租车,”她继续说,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,“三年前,他在梧桐巷口撞了人。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。他跑了。”
老周的手猛地一抖,方向盘差点脱手。他想起三年前那条新闻,梧桐巷口车祸,肇事司机逃逸,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,穿白裙子。
“他跑的时候,”后座的声音忽然贴近了他的耳朵,“我就在后备箱里。”
老周猛地踩下刹车,回头一看,后座空无一人。雨刮器停了,雨也停了。车停在梧桐巷口,巷子深处,一盏路灯忽明忽暗,像在对他眨眼。
老周坐在驾驶座上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他点了根烟,手抖得打不着火。终于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三年前那个肇事司机,是他自己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那晚他喝了酒,撞了人,跑了。回家后他把车洗了三遍,把行车记录仪扔进了河里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直到今夜。
可是,不对。
老周猛地掐灭烟头。他想起一个细节,三年前那个被撞的女人,是当场死亡的。警察说过,死者头部受到严重撞击,瞬间失去意识。那她怎么会在后备箱里说话?
除非,她当时没有死。
老周的手又开始抖了。他想起那晚,他撞人之后,停了一下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女人躺在血泊里,一动不动。他以为她死了,就把她塞进了后备箱,开到了郊外,扔进了一条河里。
如果她当时没有死呢?如果她是在后备箱里慢慢死去的呢?
老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他打开车门,蹲在路边,吐了出来。吐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见梧桐巷深处有一个人影。穿白裙子,站在路灯下,静静地看着他。
老周站起来,朝那个人影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到路灯下,人影不见了。地上只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给撞我的人。
老周拆开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我等了三年,就是想问你一句话,你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?
老周跪在路灯下,哭了。
天亮后,老周去了交警队。值班民警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出租车司机走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三年前梧桐巷口那起肇事逃逸,是我。”
民警愣住了。老周又说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录完口供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老周站在交警队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一点点泛白。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他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她刚才本可以要他命的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让他把该说的话说了,把该认的错认了。
老周回到家,把那辆出租车卖了。他再也没有开过夜班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开了,他说:“夜路走多了,总要还的。”
后来有人在梧桐巷口立了一块碑,上面没有名字,只刻了一行字:此处曾有一人,等一个道歉,等了三年。
老周每年清明都去那碑前放一束白花。他知道,她等的不是命,是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可故事并没有结束。
五年后,老周在一家小饭馆吃饭,电视里播着一条新闻:警方破获一起连环杀人案,嫌犯是一名出租车司机,专挑深夜独自打车的女性下手。嫌犯交代,三年前他在梧桐巷口撞倒一名女子,将其塞入后备箱,女子在后备箱里挣扎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断气。嫌犯说,他本来只想撞晕她,抢她的包,没想到撞得太重了。
老周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他盯着电视屏幕,屏幕上放出一张照片,那个被撞的女人,穿白裙子,笑得很好看。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:林小雨,遇害时二十六岁。
老周忽然想起来,五年前那个雨夜,后座上的女人问他:“你结婚了吗?”他说没有。她说:“我男人也开出租车。”她说“我男人”,不是“我男朋友”。她结婚了。她有一个开出租车的丈夫。
可她的丈夫,不是老周。
老周疯了一样跑出饭馆,跑回梧桐巷。巷口那盏路灯还在,碑还在,白花还在。他跪在碑前,把头磕在地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不是在等我,”老周说,“你是在等他。”
“可你等错了人。”
那天晚上,老周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灯下,冲他笑了一下。她说:“我知道。可那天晚上,你的车停在我面前。你本来可以走的,可你停了。”
“你停了,就说明你心里还有一点善。”
“我等的不是他。我等的是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。”
老周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窗外天亮了,梧桐巷的路灯灭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那束白花摆正。
从那天起,老周开始义务接送深夜打车的女性。他在车上贴了一张纸条:本车免费,只为平安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有一个人教过我,停下来,就是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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