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殡仪馆有个守夜人，姓陈，大家都叫他老陈头。老陈头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，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。他常说一句话：“死人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活人。”

殡仪馆的停尸间里，有四排冰柜，每排二十个格位。老陈头每晚都要巡查三遍。第一遍看温度，第二遍看门锁，第三遍——看人。他说有的死人会动，不是诈尸，是“不安”。不安的死人，嘴角会歪，眼睛会睁，手指会抠冰柜的边。

遇到不安的，老陈头就点三炷香，插在冰柜前面的香炉里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念的什么，没人听得清。念完了，死人就安稳了。

有一年冬天，送进来一个年轻姑娘。车祸，半边脸没了。送来的那天下着雪，老陈头正在吃晚饭，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。他看了姑娘一眼，把红烧肉放回碗里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么年轻，不甘心啊。”

那天晚上，老陈头照例巡查。走到姑娘的冰柜前，发现冰柜门开了一道缝。他伸手去关，手刚碰到门把手，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：“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
老陈头的手停住了。他站在冰柜前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件从来没做过的事，他把冰柜的电源拔了。

第二天，殡仪馆炸了锅。姑娘的尸体不见了。警察来了，调监控，监控坏了。问老陈头，老陈头说：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后来有人在殡仪馆后面的小山坡上发现了那个姑娘。她坐在一棵松树下，脸上盖着一片荷叶，呼吸均匀，像在睡觉。半边脸还是那个样子，可另外半边脸，长出了新的皮肉，嫩得像婴儿。

老陈头当天就被辞退了。走的时候，有人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他笑了笑：“她不该死。我做了三十年守夜人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
没人知道他说的“不该死”是什么意思。只是从那以后，殡仪馆的冰柜里，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安的死人。

三年后，我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遇到了老陈头。他开了一家小诊所，专门给穷人看病，不收钱。诊所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一个年轻姑娘，半边脸有疤，笑得很开心。照片下面写着：女儿，陈小雨。

我问老陈头：“她是你女儿？”

老陈头点了点头。他说那天晚上送进来的姑娘，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可他不能说。他要是说了，女儿就保不住了。他只能拔掉电源，让她“死”一次，然后把她藏起来。他找了最好的整形医生，花了三年时间，才把她的脸治好。

“值吗？”我问。

老陈头笑了笑：“我是守夜人。守了三十年夜，总要守住一个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住在老陈头的诊所里。半夜醒来，看见老陈头坐在女儿的照片前，点了一炷香。香火明灭之间，他的脸上全是泪。

可故事到这里，还有一个转折。

我在诊所住了三天。第三天晚上，老陈头忽然把我叫醒。他说：“你该走了。”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：“我女儿要回来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他女儿不是在外地吗？老陈头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把我送到门口，递给我一个信封。他说：“等我死了，你再打开。”

我离开小镇后，一直没有打开那个信封。直到半年后，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：某小镇诊所医生陈某，因涉嫌伪造死亡证明被捕。警方在诊所地下室发现一具女性尸体，死亡时间超过三年。

我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，一个年轻姑娘，半边脸有疤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她不是我女儿。她是我女儿撞死的人。

我拿着照片，手开始抖。

老陈头不是守夜人。他是杀人犯。他的女儿撞死了人，他利用职务之便，伪造了死者的死亡证明。他把死者的尸体藏在殡仪馆的冰柜里，假装她“不见了”。然后他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外地整形，改头换面。

可那个被撞死的姑娘，她的半边脸是好的。老陈头拔掉电源那天晚上，她其实已经死了。老陈头听见的“我不想死”，是他自己的幻觉。是他自己的良心在说话。

他守了三十年夜，最后守住的，是自己的女儿。可他也把另一个母亲的女儿，永远地藏了起来。

我把照片交给了警察。老陈头被判了刑。他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：“我守了三十年夜，守住了死人，没守住活人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梦见老陈头坐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，面前是一排冰柜。他一个一个打开，每一个里面都是空的。他哭了。他说：“你们都走吧。我守不住了。”

我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片。我想，老陈头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做了一个父亲会做的事。可他忘了，那个被撞死的姑娘，也是别人的女儿。

有些选择，没有对错，只有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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