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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
  • 2026 年 10 月 10 日 12:06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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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院子里有一口井。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了磨盘,磨盘上又压了石碾子。爷爷说,这井不能开,开了要出事的。

我小时候问为什么,爷爷不回答,只是反复叮嘱:“千万不能动那口井。”

后来爷爷去世了。办完丧事那天晚上,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。“咕嘟,咕嘟”,像是水在冒泡。我推开门一看,磨盘在动。那块几百斤的磨盘,像被什么东西顶着似的,一点一点往上拱。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水来,黑乎乎的,有一股腥味。

磨盘拱到一半,停住了。我壮着胆子走过去,趴在石板缝上往里看。井里全是眼睛。密密麻麻的眼睛,大大小小,在黑暗里眨着。有的浑浊,有的清亮,有的像是刚睁开,有的像是已经闭上了。所有眼睛一齐转向我。

我后退几步,撞在门框上。再看时,磨盘已经落回原位,一切恢复平静。

第二天,我去问村里最年长的九爷。九爷抽了半天旱烟,才开口。他说那口井是民国二十六年挖的。那年大旱,村里渴死了不少人。后来井挖好了,出水那天,全村人都围在井边。可水是黑的,发臭。第一个打水的人喝了一口,当场倒地死了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那天一共死了十七个人,全是喝了井水的。

村里人吓坏了,把死人都扔进井里,用石板盖上,磨盘压住。九爷说,从那以后,每隔几年,那口井就会闹一次。井里的眼睛,都是当年死掉的人,他们还在等,等有人揭开石板,他们好出来。

我离开老家那天,经过院子,听见井里传来“咕嘟”一声。像是有人在井底叹了口气。

我站在井边,站了很久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做了亏心事,才会怕鬼敲门。”那口井里埋着的不只是十七个人,还有十七个人的冤屈。他们不是要害人,他们只是想出来,想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。

后来我查了县志。民国二十六年,大旱。那一年村里确实死了很多人。可县志上写的死因是“饥荒”。没有人提过那口井,没有人提过那十七个人。

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找来了村里的泥瓦匠,把那口井重新修了。井口不再用石板盖着,而是安了一个辘轳,井边种了一圈菊花。我打了一桶水上来,水是清的,甜的。

那天晚上,我没有听见“咕嘟”声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很轻的风,从井口吹上来,带着菊花的香味。我知道,他们走了。十七个人,等了几十年,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听他们的故事。

我把县志里那段“饥荒”划掉了,在旁边补上了一行字:民国二十六年,全村十七人饮井水而亡,非饥荒。后井封,今开。

有些事情,不是用来怕的,是用来记住的。

可故事到这里,还有一段。

我修好井的第二年,村里来了一个老人。他说他姓陈,是当年那十七个人中某一个的后代。他爷爷当年喝了井水死了,他父亲带着他逃到了外地。他父亲临死前告诉他,老家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里有他爷爷。

陈老人在井边坐了一整天。他打了一桶水,喝了一口,说:“甜的。”然后他哭了。

他说,他父亲一辈子没回过老家。他父亲怕。怕那口井,怕那些眼睛,怕村里人的眼光。可他父亲临死前说,他想回家。

陈老人把一捧土从口袋里掏出来,撒在井边。他说:“爹,我带你回家了。”

那天晚上,陈老人住在老屋里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井边,对着井口说话。他说了很多,从小时候的事,说到他父亲的事,说到他自己的事。说到最后,他说:“爷爷,我不怕你了。我来看你了。”

井里没有回声。可陈老人笑了。他说:“我听见了。他说他很好。”

第二天,陈老人走了。他在井边留了一束花,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谢谢你把井打开。我父亲等了一辈子,终于回家了。

我把纸条收好,放在爷爷的遗像旁边。我想,爷爷当年不让我开井,也许不是怕那些眼睛,是怕我知道真相。他怕我知道,村里人做过亏心事。他怕我知道,那十七个人,是被村里人扔进井里的。

可我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了,才能记住。记住了,才能改正。

那口井,我一直留着。每年清明,我都去井边坐一会儿。有时候能听见风声,有时候能听见水声。可我再也没有听见“咕嘟”声。

我想,他们真的走了。

所有人物、情节、场景均为虚构,旨在为读者提供阅读体验,不涉及任何真实事件、地点或人物。请读者理性看待,切勿模仿或对号入座。内容均为原创,转载请备注来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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